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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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看你。”沈佳黎说,“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佳黎的状态比七年前好了很多,没有巴掌印,没有木头人一样的微笑,穿的都是自己喜欢的衣服,傅止山带给她的阴影正被岁月一点点抹去。
    沈佳黎身后是另一个傅曜没见过的男人,身形高大,怀里抱着刚才的男孩,见他看过来,对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傅曜收回视线,看着灵堂前燃烧的火烛。
    “他死了。”
    沈佳黎裹紧了薄外套:“嗯。”
    一时间,母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男孩哭闹着要妈妈,沈佳黎呼出一口气,看向傅曜:“那,妈妈先走了?”
    “嗯。”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大多却是奔着傅曜来的。
    荆河村谁都知道傅家那点事,傅止山欠钱跑路,老子把债务全留给了儿子,傅曜一声没吭,硬是把傅止山的那些债全还完了。
    大概是遗传了傅止山做生意的脑子,傅曜大学时就开始创业,不说一帆风顺,好歹也能说是小有成就,毕业后彻底放开手脚,有了自己的建材公司,在荆河村也算个人物。
    有认识的叔叔伯伯过来跟他说话,对傅止山的怀念不多,忙着巴结和夸赞傅曜。
    傅曜手中拿着一根烟,没点,不知道在看什么,眼神一瞬也没有挪开。
    那位叔叔看他这样,多嘴问了一句:“小曜看什么呢?”
    傅曜收回目光,点烟:“没什么。”
    叔叔却已经看见了,“哟”了一声:“晟砚也回来了啊?”
    傅曜垂着眼,轻轻吐出一口烟:“叔叔认识?”
    “温家那小子嘛,常听他姑姑说,说是去大城市读书,研究生都毕业了,有出息啊,就是跟他爸关系不怎么好,每年也回来一次,匆忙来又匆忙去……”
    叔叔喋喋不休,忽然想起来什么:“我记得你俩不是高中同学吗?这么多年,也没联系?”
    “嗯。”
    傅曜叼着烟,满嘴苦涩:“不熟。”
    温晟砚甩着一手水从厕所出来,俯身拿纸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犹豫的呼唤:“砚砚?”
    温晟砚拿纸的动作一顿,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直起身,回头。
    温安桥站在不远处,身上的短袖有些旧了,搓着手,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七年后再次重逢,没有煽情,没有抱头痛哭,没有电视剧大团圆结局的握手言和与原谅,温晟砚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平静。
    事实上他早有预料,姑姑一家会来帮忙,温安桥不可能不来。
    面对多年未见的孩子,温安桥有许多话,可真的有了这个机会,他反而不知道说什么,犹豫许久,只能说出干巴巴的一句问候:“这几年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哦……那就好。”
    温安桥还想再说什么,温晟砚已经转过身去,他只能快速结束这个话题。
    离开前,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大黑又下仔了,有空的话,回家看看吧。”
    温安桥回去了。
    一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雨幕里,温晟砚都没回头。
    他盯着墙角那处青苔,出神地想,傅曜这几年的日子应该过得不好,曾经的二层小洋楼换成了水泥房,地面都开裂。
    他找到陈烁他们时,两个人正在和一个多嘴的亲戚互骂,温晟砚听见了几句,无非就是说陈烁不像男人,冯秋瑶不好嫁人。
    他过去,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幺姑婆这么久没见,还是这么有精神啊。”
    他笑眯眯,嘴比几年前还毒:“您放心好了,我妹妹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跑去借网贷让你们给他还。”
    幺姑婆的孙子两年前高中毕业就没读了,跑去打工,后来又回来,还欠下一屁股债。
    幺姑婆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却拿他没办法。
    温晟砚目送老人离开,回头,陈烁一脸崇拜,凑过来冲他眨了下眼,掐着嗓子说:“哇,晟砚哥哥好厉害哦。”
    温晟砚面无表情地把他推开:“再恶心我就动手了。”
    他往灵堂的方向看过来,只能看见被风吹起的一点白布。
    这场葬礼敷衍至极,挽联花圈少得可怜,夜晚守灵的几个人打着麻将,言语粗俗,傅止山的棺材停在一边,傅曜在对面的长凳上坐着,注意不让蜡烛熄灭。
    凌晨三点,打麻将的亲戚撤了桌上楼睡觉,换了另外的人来。
    傅曜坐得半边身子都麻了,盯着鞋尖发呆,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阴影很快消失,来人在他身旁坐下,掏出手机打游戏。
    叮叮当当的小游戏音效在灵堂里回响,温晟砚专注于消除,好半天才听见身边的人说话:“灵堂里不能玩游戏。”
    “麻将都能打,消消乐怎么不能玩?”
    温晟砚放下手机,侧头:“谁规定的?你还是他?”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棺材。
    雨下了一整天,风一吹冷嗖嗖的,傅曜就穿了一件短袖,往门口一坐,夜风呼啦啦往人身上穿,看得温晟砚都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动作不甚温柔地丢过去一件长袖:“去换上。”
    傅曜拎起怀里的长袖,晃了晃:“哪儿来的?”
    “我才给你织的行了吧?”温晟砚骂他,“大冷天穿这么少怎么不冻死你。”
    傅曜抱着长袖,慢吞吞地往温晟砚那边挪了一点。
    他说:“如果我生病的话,你会心疼我吗?”
    温晟砚不吭声。
    他又说:“还有多少钱?”
    温晟砚愣了下:“什么?”
    傅曜看着他,轻声:“七年前给了我那么多钱,你自己还剩多少?”
    温晟砚扭过去,抹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是还当年打欠条的钱。”
    “然后呢?”
    “什么然后?”
    傅曜盯着温晟砚的侧脸。
    长高了,更好看了,没以前那么瘦了。
    挺好的,他想,这几年温晟砚过得很好。
    “还完钱后,你就要和我断了吗?”
    傅曜很久没等来温晟砚的回答。
    后半夜谁都没再说话,温晟砚沉默着陪他一直坐到天亮,做道场的班子来了,他才站起来,起身的时候没注意一个踉跄,差点在傅曜面前摔倒。
    傅曜伸手去扶,温晟砚闷不做声,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走出灵堂。
    葬礼结束后,傅曜一刻也没停留,乘高铁离开。
    这几年伍县发展得还算不错,修了高铁站,机场也有了,留下来的年轻人却日益减少,老年人占据了大半。
    傅曜的建材公司在市中心,他大学毕业就回了市里,从首都的名牌大学毕业,选择回到渝市。
    倒不是他对这里有多留恋,而是想着万一哪天那人回来了,他还能看一眼。
    回公司时,和他一起创业的伙伴乔以湛转着转椅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
    傅曜等他转完,才开口:“我不记得我们公司什么时候添加了一个欢迎老板的环节。”
    “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染着一头夸张红发的男人抬起两根手指,从眉梢挥出去,对傅曜敬礼:“怎么样?感不感动?”
    傅曜抬脚,将乔以湛连人带椅一起蹬开。
    乔以湛差点摔倒,扶着墙稳住身形,滑着他的转椅跟过来。
    “你这回去够久的啊,你爸埋好了?”
    乔以湛性格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说话有时候不过脑子,傅曜时常觉得要不是提前把人拉进自己的创业大计里,凭乔以湛的情商,大概率会得罪很多老板。
    傅曜忙着看这几天的订单,乔以湛在一旁吵得很,他不耐烦,一脚把人蹬出去,蹬到办公室另一头。
    “闲的没事干就去和豆子一起做报表。”傅曜说。
    乔以湛这次摔倒了,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站起来。
    他控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公司的二把手。”
    傅曜冷笑。
    忙忙碌碌一直到中午,豆子进来送饭才把那位聒噪的二把手带出去。
    豆子不喜欢乔以湛,奈何老板的脸色很难看,他觉得自己再不出手,二把手可能会命丧办公室。
    傅曜顿觉清净很多。
    他靠在椅子上,揉了揉鼻梁,有些疲倦,干脆去了沙发上午睡。
    这几天事情太多,傅止山的葬礼办完,公司这边又接了几个大单,乔以湛的能力他是放心的,但二把手的脑子他是不放心的。
    落地窗外,江面波光粼粼,对面的双子楼格外引人注目。
    傅曜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一通电话吵醒,拿起来一看,来自某位多年不联系的前任。
    他瞬间清醒了,蹭一下坐起来,端起茶几上的水猛灌一大口清嗓子,咳了几声,确定没问题后,在电话自动挂断前接起。
    “喂?”傅曜尽量让自己装得很正常,心里思索着对方应该听不出自己才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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