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眼珠青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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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芭提雅依旧是被水汽沤透的蒸笼。昨夜的那碗皮蛋瘦肉粥在狗儿的肚子里消化了一整晚,化作了他脸颊上两团更加红润的光泽。娜娜还在四楼的阁楼里呼呼大睡,伤口的愈合消耗了她太多的精力,她的半个身子甚至还搭在凉席外面。我牵着狗儿的手,走在去往汉斯医生诊所的路上。
    狗儿的手像是一团没有骨头的软肉,手心里总在不停地往外渗着温热的细汗。他身上穿着昨晚那件粉红色的鸳鸯戏水肚兜,下半身光着两条莲藕似的胖腿,踩着一双明显大出两码的塑料凉鞋,走起路来啪叽啪叽作响。路过巷口的一个早餐摊时,他死死地定住了脚步,像一尊小小的石佛,任凭我怎么拽都不肯挪动半分。
    那个摊位前支着一口黑沉沉的平底铸铁锅,锅面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半圆形的凹槽。一个裹着头巾的本地女人正拿着一把长嘴铁壶,将雪白的米浆和浓郁的椰奶混合物依次注入那些烧得滚烫的凹槽里。液体接触生铁的瞬间,发出了一阵剧烈且连绵的“滋滋”声。紧接着,女人熟练地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花和几粒金黄的烤玉米碎。高温迅速将外层的米浆烤出一层焦黄微脆的硬壳,中心却依旧保持着半流质的黏稠状态。这是“卡农格”(Khanom  Krok),一种香气霸道的椰香小煎饼。焦糖化的椰奶甜味混合着葱花的辛香,化作一把无形的钩子,牢牢勾住了狗儿的鼻子。
    我掏出两枚硬币,换来了一个用新鲜芭蕉叶折成的小船,里面装着六个刚出锅的卡农格。狗儿欢天喜地接过去,根本不怕烫,张开嘴直接将一个完整的煎饼吞了下去。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滚烫的椰奶浆液瞬间爆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一道白色的印记。他嚼得满脸陶醉,甚至连带着啃下了一小块芭蕉叶的边缘,毫无察觉地一并咽进肚里。
    我们就这样一路吃着,走到了那条种满凤凰木的安静街道。
    汉斯医生的诊所门口挂着一只黄铜风铃。推开玻璃门,清脆的撞击声立刻切断了门外的热浪与喧嚣。诊所内的冷气开得极大,空气中游离着高浓度的碘伏气味与桉树叶提取物的冷香。这种绝对理性的、经过化学杀菌的气息,与金粉楼里发酵的汗酸味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宇宙。
    医生从里面的处置室走出来。他穿着一件质地硬挺的医师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下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老花镜,灰蓝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透着一股剥离了世俗情绪的冷静。他手里拿着一块无菌纱布,正在缓慢擦拭一把不锈钢医用剪刀。
    我把还在舔嘴唇的狗儿推上前去,结结巴巴说明了来意。心里盘算着怎么圆谎,只说想给这孩子做个基础检查。
    汉斯医生没多问一句废话。他走到不锈钢水槽前,仔细用洗手液搓洗手指的每一个缝隙,水流哗啦啦地冲走泡沫。擦干手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手指撑开橡胶的阻力,乳胶紧贴着皮肤回弹,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诊所里犹如某种仪式的开场。
    他指了指屋子中央铺着一次性防油纸的皮质检查床,下巴微微一扬,示意我把孩子抱上去。
    狗儿似乎对这种冷冰冰的环境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警惕,小嘴扁了扁,眼看着就要开始干嚎。汉斯医生毫无预兆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带发条的铁皮青蛙,拧了两下,放在旁边的不锈钢托盘上。铁皮青蛙发出咔哒咔哒的机械声,笨拙地跳跃起来。狗儿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只铁青蛙勾走,老老实实躺平了身体。
    我站在一旁,看着汉斯医生进行一系列完全超出我常识的动作。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连接着黑色橡胶软管的听诊器,将末端的金属圆盘贴在自己的手背上捂了几秒钟,借着体温化去金属的冰冷,随后才轻轻压在狗儿白花花的胸脯上。
    医生微微侧着头,眼睛注视着墙上一幅人体骨骼解剖图,神情极其专注。他的呼吸放得很轻,仿佛所有的听觉都顺着两根细软管,潜入了狗儿胸腔深处扑通跳动的暗房。金属圆盘在狗儿的胸口、后背几处关键位置游走,每一次停留都伴随着医生极其微小的点头动作。
    接着,他拿出一根散发着原木气味的扁平压舌板,以及一支笔形手电筒。
    “张嘴。”医生用泰语发出口令,语气平和得却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狗儿不明所以,咯咯地笑着吐泡泡。医生用一根手指轻轻捏住狗儿的下巴,木制压舌板顺势探入,平稳坚决地压住了还在回味椰奶香气的粉色舌头。手电筒亮起一束锐利黄光,直刺咽喉深处。光柱扫过扁桃体、上颚,停留短短两秒便迅速撤出。压舌板被扔进脚踏式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撞击。
    他的双手开始在狗儿身体上游走。这双经过漫长岁月和无数台手术训练出的手,骨节粗大,动作带着一种毫无侵略性的精准。他用指腹揉捏狗儿耳后的淋巴结,顺着颈部的肌肉一路向下探查。随后将手掌平放在狗儿圆鼓鼓的肚皮上,五指微弯,指尖以特定节奏在脂肪和肌肉之间按压、叩击。手指敲击腹部的声音像在敲打一个成熟的西瓜。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十分钟。诊所里除了仪器碰撞的微响和冷气机的嗡嗡声,再无其他噪音。这种极度专注的医疗行为,让我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安全感。在这个一切都可以标价出售、人命贱如草芥的芭提雅,唯有这间铺着白瓷砖的屋子,唯有这双隔着乳胶手套的手,在把人当成一个纯粹的、需要修复的生物体来看待。
    汉斯医生摘下手套,顺手抛进垃圾桶。他走到洗手池边再次洗手,扯过一张纸巾擦干。
    “你从哪儿弄来的麻烦?”
    他关上水龙头,灰蓝色的眼睛越过老花镜的边缘直视着我。他的语气非常松弛,就像在问我中午吃了什么。
    我喉咙一阵发紧,心跳不由自主漏了半拍。“金霞的小外甥。”“捡的,在红灯区背面的垃圾堆旁边捡的。”我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地板上一道白色的接缝,在心里说完了后面的话
    医生把纸巾揉成一团扔掉,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拔出钢笔笔帽,在病历本上行云流水地写下几个德文单词,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阿蓝,撒谎要符合逻辑。”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的笑意,“这孩子四肢匀称,皮下脂肪丰厚,牙齿发育得一颗虫牙都没有。身上没有任何淤青、烟头烫伤或者长期被忽视造成的皮疹。这具身体是被大量高热量食物和极度安稳的睡眠精心堆砌出来的。你在这个满是野狗和流浪汉的地方,捡到一个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少爷?芭提雅的垃圾堆里可长不出这么精细的肉。”
    我的掌心开始出汗。他用三言两语就拆穿了这个一戳就破的谎言。这是拐带,按照常理,他此刻完全可以拿起桌上的黑色电话机报警。
    “带回去给他洗个热水澡,别给他乱吃街边的路边摊。”汉斯医生合上病历本,撕下一张处方单,推到桌角,“他健康得很,只有轻微的肠道寄生虫感染迹象,热带儿童的老毛病。我开一瓶驱虫糖浆,再拿一盒复合维生素。糖浆晚上睡前喝一勺,喝多了拉肚子。”
    我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您……不报警吗?”
    汉斯医生停下手里的动作,靠在椅背上。他端起桌上的玻璃壶,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的一杯推到我面前。
    “我只负责看病。”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神态闲散,“在这个地方,多管闲事的医生通常活不到拿退休金的年纪。既然你们敢把他带回金粉楼,后续的麻烦你们自己担着。警察局的电话号码我记不住,也没兴趣记。”
    检查床上的狗儿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冷气的温度刚好,他把那只铁皮青蛙紧紧抱在怀里,闭上眼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胸口那件粉红色的肚兜随着呼吸均匀起伏,偶尔还能听见轻微的砸巴嘴的声音。
    诊所里静悄悄的。医生并没有急着赶我走,他的目光落在熟睡的狗儿身上,眼神逐渐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这个肉乎乎的躯体,看向一段极其遥远、布满尘埃的岁月。
    “看到这小家伙,倒让我记起一些旧事。”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常年不说中文而产生的生涩感,语气随意得像在茶馆里闲聊。
    我握着玻璃杯的手紧了紧。在金粉楼无数个漫漫长夜里,老乐和少爷曾无数次咀嚼过这个男人的名字。在他们的讲述中,汉斯医生是一个被留在湿热海岸上的幽灵,一个为了死去的名伶阿笙耗尽一生深情的悲剧主角。他们描绘着他的痛不欲生,他的终身未娶,他的肝肠寸断。而此刻,这个活生生的传说就坐在我面前,用一种近乎唠家常的口吻,即将剥开他自己过去的鳞片。
    “我在柏林的时候,也差一点养了个孩子。”汉斯医生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那时候柏林墙还硬挺挺地立着。天空永远像一块巨大的、生了锈的铁板,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头顶。冬天长得邪门,整座城市都被冻在一种肃杀的灰色里。”
    他把眼镜放在桌上,迭好镜腿,放在绒布上。
    “白天,大家都在扮演完美的齿轮。街上走着的人,不管男女,都裹着厚重的深色呢子大衣。大衣领子里藏着防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霜雪化开的冷硬气味。皮鞋跟敲在鹅卵石路面上,咯哒咯哒,精确得跟钟表一样。教堂的钟声到了整点准时敲响,那声音没一点慈悲,全是在提醒人们规矩。路德宗的戒律刻在骨头缝里,每个人都得勤勉、克制、毫无破绽地活着。”
    “我的高中也这样呢,我是说,会给我这样的感觉。”我喝了一口温水,想象那种压抑,庞大、系统化、密不透风。
    “是吗?”他宽容的眼睛扫过我,“那可真是辛苦。”
    “太阳一落山,这层体面的皮就彻底兜不住了
    汉斯医生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夜里的柏林是另一副样子。从我工作的地方回家的路上要经过蒂尔加滕公园(Tiergarten)。冬天的半夜,气温跌到零下十几度,喘口白气都像野兽临死前的动静。就在那些终年不见光的树林子里,在公共厕所的阴影里,游荡着无数寻摸猎物的男人。”
    他的语速变慢了,带着一种外科医生描述病灶时的客观与坦然,没有任何遮掩。
    “空气里全是皮革被汗水浸透的酸臭味,廉价伏特加的酒精味,还有刺鼻的亚硝酸异戊酯气味。那些白天在办公室里面无表情敲打字机、在医院里拿手术刀的体面男人,全在黑夜里烂成了泥。大家在冰天雪地里找一具能抱住的躯体,随便谁的躯体都可以。绝望的肉体像一堆快冻死的昆虫,拼命向彼此索取最后一点温度。各种黏腻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没人说话,连对方的脸都不看。一切都只剩下纯粹的、暴力的发泄。天一亮,穿上裤子,掸掉大衣上的雪,继续回去当齿轮。”
    我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一群在冰天雪地里燃烧着欲火的行尸走肉。这与芭提雅红灯区里的明码标价不同又相同,那里没有交易,但是有着对抗寒冷和空虚的困兽之斗。
    “我当时觉得自己快要被这种生活撕成两半了。”汉斯医生看着我,“白天装圣人,晚上当野兽。我觉得恶心,又停不下来,我不得不如此,阿蓝。当时的我非常迫切地想要让自己身处集体中,身处因为同样的身份而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中,好像这样就不会一直思考自己是谁似的。后来有一天,我路过西柏林边缘的一家孤儿院,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领养个孩子吧,每天教他说话,陪他散步,也许这种有规律的责任感就能把我从晚上的泥潭里拽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百叶窗前,手指随意拨弄着塑料叶片,外面的阳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孤儿院建在一座废弃的修道院里。生铁铸成的大门高耸入云,门轴严重缺油,每次推开时都会发出一阵指甲刮过黑板的尖啸。走廊铺着冰冷的水磨石,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水煮包菜的酸味和浓度极高的来苏水气味。一推开大厅的门,几十个穿着灰色统一罩衫的孩子坐在长条木凳上。”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微,似乎怕惊醒了某些沉睡的幽灵。
    “那么多小孩聚在一起,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窃窃私语,也没有人哭。他们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像极了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玻璃弹珠,冰冷、透明,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恐惧,甚至连小孩子该有的好奇心都没了。阿蓝,你看过濒死动物的眼睛吗?在极度恶劣环境下,动物为了活下去,会让自己变得麻木。这些孩子,仿佛他们自己把感知痛苦的神经给掐断了,即使没有人命令他们这样做。”
    我感到一阵窒息。那些坐在木凳上的灰色影子,听起来比蒂芙尼后台涂脂抹粉的戏子更让人背脊发凉。
    “我当时指了指一个头发枯黄的男孩。”汉斯医生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办理手续的办公室里,墙上的挂钟走得惊心动魄。一台老式打字机哒哒作响,一个体型庞大的女办事员戴着厚底眼镜,翻看着一摞摞发黄的档案,不停在纸上盖下鲜红的印章。她问了我无数个问题,收入多少,有没有信仰,有没有精神病史。”
    “在这无聊的盘问和盖章声里,我转头看着这男孩。他站在门边,用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盯着我。他没笑,也没伸手来拉我的衣角。就在一瞬间,我脑子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彻底醒了。”
    医生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淡得令人发指。
    “我突然看清了自己的算计。我根本不喜欢小孩,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陌生人。我跑到此地,纯粹是把这黄头发的小怪物当成一味药,一块挡箭牌。我企图用收养一个无辜生命这种道德上光鲜亮丽的行为,掩盖我自己烂透了的私生活,填补我生命里空荡荡的胃。这哪里是做善事,这分明是一场自私透顶的自我感动。”
    “救赎这种东西,别人给不了。拖着个毫无生气的孩子,只会让两个人在泥沼里越陷越深。等到将来我烦了,这孩子还得被我再扔回这种煮包菜的地狱里去。”
    “所以我反悔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放弃的仅仅是一件尺寸不合的毛衣。
    “我打断了对面的胖女人,站起身,拉开生锈的大铁门就走了。外面的暴风雪全扑在脸上,刮得骨头生疼,但我走得很痛快。我没回头看黄头发男孩一眼。从今往后,我再也没动过养孩子的念头。”
    诊所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冷气机发出平稳的低鸣,以及检查床上狗儿极其细微的、带着奶腥味的鼾声。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速度似乎都放缓了。冷气透过单薄的衬衫渗进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干燥的沙砾,咽口水都带着拉扯的疼。理智疯狂警告我闭嘴,这是别人的伤疤,是金粉楼里最不该触碰的禁忌。可强烈到几近失控的好奇心终究战胜了所谓的礼貌。我微微前倾身体,双手紧紧扣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阿笙呢?”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声音发着颤,听起来像踩碎了一片薄冰,“少爷和老乐都说,您为了阿笙终身未娶。您在码头等他,等成了一个传世的痴情种。既然您能毫不犹豫地扔掉一个孤儿,您对阿笙的感情,也如同您刚才说的这般……权衡利弊吗?”
    话音刚落,我立刻后悔了。这种质问太锋利,太不懂规矩。我局促地绷紧了后背,等待着他被冒犯后的怒火,或者是一场冷冰冰的逐客令。
    汉斯医生没有发火。他甚至连握着玻璃杯的手指都没挪动半寸。他静静地看了我两秒,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这笑意里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唯有一种成年人看着孩童执迷于童话故事时的无奈。
    “阿笙。”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舌尖轻轻滚过这两个音节,就好像在念一句普通的医学术语,“金粉楼里的人,总喜欢把日子过成廉价的戏剧。他们需要一个苦情的主角,需要一个从一而终的陪衬,好让烂泥一样的生活显出一点悲壮的滋味。”
    他将水杯放在桌面上,玻璃底部磕碰木纹,发出一声闷响。
    “阿蓝,你以为把阿笙带上回德国的船,我们就能在柏林拥有什么神仙眷侣的结局?”汉斯医生双手交迭,指腹摩挲着手背上的青筋,“阿笙是个角儿,他属于戏台,属于这片湿热的南洋,属于底下的叫好声和赏钱。他的灵魂是建立在这些东西之上的。去了柏林会怎么样?在一个终年不见阳光、满街都是灰黑色大衣的城市里,他不懂德语,不会德餐,没有戏台给他唱《游园惊梦》。他只会成为我养在公寓里的、一只来自东方的漂亮宠物。”
    我被“宠物”这两个字刺得心脏猛缩,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半个词。
    “失去观众和舞台,他身上的光很快就会熄灭。”汉斯医生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他会变得多疑、脆弱、歇斯底里。而我?白天在医院里应付严苛的主治医师,晚上回到家,还要去填补他身上深不见底的空虚。我们的爱情会在日复一日的沟通障碍和彼此消耗中发臭、溃烂。我会开始厌烦他的依赖,他会开始痛恨我的施舍。相看两厌,互相折磨,这才是生活最真实的走向,即使我努力想要避免,依旧会到来的走向。”
    他停顿了一下,重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常温的水,喉结平稳地上下滑动。
    “就在码头上,船拉响汽笛、甲板缓缓收起的一刻,我没看到他的身影。惊慌失措是真的,痛彻心扉也是真的。可是阿蓝,等船驶入公海,海风把我的头脑吹冷之后,在心底最隐秘、最不敢见光的角落里,我尝到了一丝解脱。”
    他说出“解脱”两个字时,语气轻盈得像拂去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不结婚,留在此地,仅仅是因为我习惯了独处,受不了一丁点私人空间被另一个人入侵。与所谓的‘守节’毫无关系。”汉斯医生重新戴上眼镜,金丝边框在冷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我不需要通过牺牲自己来成全谁的深情。人首先是个生物体,生物体的本能趋利避害。我割掉了生病的组织,保全了自己的命,仅此而已。”
    他又转头看着我,露出那种眼神,那种,那种——我无法形容的眼神,我的心脏重重地跳着,仿佛要撕裂皮肤牵着我命令我也同样撕裂对面男人的胸膛,看到他的心脏——重重地,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偏偏他的声音又在这时候响起:“阿蓝,你知道什么是坏疽吗?当肢体的一部分组织缺血坏死,如果不及时切除,毒素就会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最后把整个人都拖死。”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阿笙对于我,就是那一段最华美、但也最致命的坏疽。”
    他放下绒布,走到检查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狗儿,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孩子额前的碎发。
    “在柏林的那个冬天,我走出了孤儿院,但我发现自己也没法再走回那个精密运转的齿轮世界了。我见过阿笙在舞台上的光,见过他在泥潭里的血,我的感官已经被这热带的潮湿和腐烂撑大了。再回到那种只有黑白灰的秩序里,我会窒息。”
    “我不是为了纪念死人而留下。我是为了让自己活得舒服点。这里混乱、肮脏、没有规矩,没人会追究一个医生的过去,也没人在乎你晚上睡在谁的床上。这地方适合我这种——”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适合我这种在精神上已经残废了的人养老。”
    “至于阿笙……”
    他的目光穿透了墙壁,似乎看向了那片并不存在的深海。
    “他死了。死人是不会痛的,痛的是活人。我那时候确实痛,痛得像断了腿,痛得想把脑袋砍掉。但医生都知道,断腿之后会有幻肢痛,你会觉得那条腿还在,还会痒,还会疼。可理智告诉你,那地方是空的。你不能为了一个已经不属于你的肢体,把剩下的好日子都赔进去。”
    “那您......”
    我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语言。视线越过他白大褂的下摆,落在办公桌边缘。一堆德文病历档案底下,压着半截露出头的折扇。扇骨是斑驳的湘妃竹,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扇面上隐约透出几竿褪色的墨竹,我们第一次相遇时,在他身上晃荡的竹。
    “您为什么还留着这把扇子?边角全破成这样了。这东西,是阿笙的吧?”
    汉斯愣住了。这是我们谈话以来,第一次出现极其漫长的空白。
    冷气机出风口的细微“嗡嗡”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他坐在桌后,原本松弛交迭在下巴底下的双手僵硬地放了下来。灰蓝色眼睛里的绝对理智,像一块被石子击中的玻璃,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向桌角。
    湘妃竹的扇骨静静躺在洁白防油纸和消毒纱布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盯着扇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变成了一尊白色的石膏像。
    终于,他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指尖在扇骨的毛边上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如同触电般,手指迅速收回,在白大褂的布料上蹭了蹭。
    “屋里冷气经常不管用,顺手拿来扇扇风罢了。”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避开我的眼睛,也没有把扇子收起来,任由残破的扇面继续半掩在病历底下。他半垂下眼睛,金色的睫毛像一片风中的芭蕉叶忽扇着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似乎没有任何人可以掀开这芭蕉叶,然后借着它的遮挡与永恒不变的少年接吻了,但某一个不再会变老的少年和一个只存在于心底的永恒的少年却借着少年的死得以永恒相守。但除了我以外,似乎没有人看到他们,连汉斯医生自己也没有察觉。在金粉楼的传说里,他是那个在码头苦等、绝望回国、终身不娶的情痴。少爷说他为了阿笙散尽了心力,老乐说他是个被爱情彻底毁掉的好人。人们用最华丽、最悲壮的词汇去装裱他的过去,把他塑造成了一个供奉在神龛里的、撕心裂肺爱过的神像。他们需要这样的神像,因为只有相信这世上还有如此纯粹的、粉身碎骨的爱,他们才能在那间充满霉味的出租屋里继续活着。
    但是刚刚,在他告诉我这样的爱不存在的同时,我却觉得不是这样的,但也不是金粉楼里的人们说的那样。但如果连能证明自己是爱的少年都没有办法发出声音的话,那还有谁会听见呢?他是否也会像那个在海边成全了自己的死,从此不再老去的少年一般任由时间这条大河从他们身上流过,任由各种生离死别的液体在他的外壳上风干,不阻拦也不挽留呢。
    汉斯医生轻轻咳了一声,将我的思绪拉回。喉结在白大褂严丝合缝的领口上方滑动了一下,强行将视线从残破的湘妃竹上拔开。他重新握住钢笔,在处方单边缘画了一道毫无意义的横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深蓝色的墨迹。“带孩子回去吧。”声音重新恢复平稳,听不出分毫裂痕,“别让他乱吃街边生冷的东西。糖浆一天一次。”
    我点点头,把熟睡的狗儿往怀里托了托。小胖子浑身散发着椰奶和婴儿特有的汗腥味,重重压在胸口,两只肉乎乎的手臂死死搂着我的脖子,属于鲜活生命的温度透过单薄的的确良衬衫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走到玻璃门前,手搭上冰凉的铜质门把。“先生,”我停住脚,没有回头,“扇骨起毛边了,仔细扎手,找个手艺人修修吧。”
    身后毫无动静。只有冷气机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仿佛只是风吹过破败叶片时产生的幻觉。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一声清脆叮当响。门外,芭提雅正午如同沸水般的热浪汹涌扑来。刺眼阳光直愣愣劈在皮肤上,瞬间将诊所里沾染的最后一丝幽凉蒸发得干干净净。街边卖卡农格的摊位还在滋滋作响,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正蹲在老旧骑楼阴影里抽着廉价丁香烟,吐出蓝灰色烟圈。
    我抱着狗儿往金粉楼方向走。脚下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些黏糊。一辆花里胡哨的双条车按着喇叭从身边擦过,扬起一阵混着海腥味和泥土味的灰尘。周围喧嚣鼎沸,脑子里却全都是汉斯医生垂下金黄色睫毛的模样,还有病历底下露出的半截残破扇骨。金粉楼里人们口口相传的痴情传说,和眼前铺着白瓷砖的无菌诊所,究竟哪头挂着真心,哪头裹着谎话?
    手心出了汗,狗儿的身体随之往下滑了半寸。我赶紧收紧手臂,将他重新搂好。怀中稚童沉甸甸地压着心口,睡得毫无防备。我们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带回阁楼,穿上戏服,涂上胭脂,强行拼凑成一个荒谬的家。这事荒唐透顶,如同在烂泥地里搭戏台。可是透过衬衫传来的奶香味完完全全存在着,手腕上感受到的跳动脉搏也完完全全存在着。
    如同藏在病历底下的湘妃竹折扇。扇骨上有被手指反复摩挲后留下的包浆,有褪色的墨竹,有怎么也洗不掉的旧日光阴。旧物就静静地躺在最高浓度的消毒水旁边,不声不响,也无人认领。石头到底有没有被捂热,或许连石头自己都毫无头绪。时间的大河奔涌向前,水流过去,石头依旧卧在河床深处。上面究竟是长满了青苔,还是被冲刷得光滑如镜,只有河水知道。我呼出一口气,将怀里的重量搂得更紧了些。狗儿在睡梦中砸巴了两下嘴,似乎还在回味椰奶煎饼的甜香,口水温吞吞地蹭在我的锁骨上。我没去擦,只是加快了走回金粉楼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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